时光容易把人抛,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看见大雁飞过,树木快乐地生长。我看见风轻,云淡,阳光下花儿一朵一朵撒着欢,仰脸向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这一切,但是我宁愿它们真的如此有过。就如同我从不相信神的存在,却总是宁愿设想这样一个他高高在上,俯视人世间我所有的微笑,和不经意时那微微的忧伤。 -- 题记

一, 忧伤。2004年9月30日晚,武汉,首义园。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武汉的天气预报是「晴转多云,西南风三级,局部地区有雨」。地质大学与音乐学院组织的民乐演出在演奏到「战台风」时突然风雨大作,飞砂走石。在新认识的朋友的带领下,短衣短裤的我朝着715的公交车站牌疾走。细细的沙尘打在我赤裸的腿上。隐隐作疼的,除了我的腿外,还有我心底的某个部分。这样的夜晚怎么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我害怕。大一的那个冬天,在遥远的那个北方的城市,我曾多次把刘洁送上回校的公交车。夜晚的路灯昏黄黯然,猎猎风声遮盖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公交车竟似悄无声息般慢慢驶来。然后,我就看着刘洁笨笨地跑向敞开的车门,然后爬上车,然后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也想向她挥手,但是做不到。因为我们之间不但隔着玻璃的窗户,还隔着四年漫漫时光的距离。

二, 距离。距离是什么?距离主要来自时间。(没有时间,空间的距离有什么意义?)隔着遥远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触摸我年轻时候的脸庞。十岁以前,我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十五里外的乡府。我所看到的,只有山,和水,和水,和山。离家不远处有一座高山,我不怎么常去,但是在家门口又轻易能看到那山脊上的小路,仿佛通向天边。那时候,我总是觉得翻过那座山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牛儿吃草的河滩不同,与我爬过的巨树不同,与我抓过的蜻蜓不同,与我的父母不同,与邻家伢子的姥姥姥爷不同。这种感觉如此根深蒂固,以至等我后来多次走过那条路之后,甚至等我离开了村,离开了乡,离开了县,离开了省,到了湖北,到了河南,到了北京之后,再回到家乡,望向那条路,我依然觉得它通向一个神秘的国度。而现在,当我读古诗读到「行人万里向西去,满目关山空恨愁」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设想「满目关山」。也许全部就是山,和天空,郁郁葱葱的树木有如作画时掉在画布上的青色色块,凝然不动,没有一座房子,没有一丝车辙,甚至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头牛。这样的景象让我如何设想? 我轻易地设想出了一个都市白领去到风景区旅游的情景,而绝难体会到如同小时候觉得怎么也走不出那座山时的感觉 -- 一如我那时候也绝想象不到现在这样的感觉。二者遥远得有如现实与天堂或者地狱。也许,如果能够跨越那道鸿沟,我就体验到了天堂,或者地狱。在华中师范大学,付琳说,我没怎么变。不,我变了,我看着自己慢慢、慢慢地变化,如同一个被抓住的间谍隔着审讯室的铁栅栏看着同党将自己一步一步出卖。

三, 变。小时候,大人教导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以后才发现,他们只说了一半。小时候大人告诉我们的事情,许多都只讲了一半。好好学习最终不是为了好好学习,而是为了达到他们认可的成功,天天向上也并不是真的要每天改变自己寻找自己的幸福,而是要在他们认可的成功中停留。我高兴着自己的变,如同五岁的小妹看到期末评定中写着天天向上一样。我伤感着我的变,仿佛在举行一个仪式,缅怀那悠悠岁月,似水流年。

四, 流年似水。化工学院外,一个女生拦着我推销,她觉得我是大一大二的学生。我心中慨叹,我哪有那么年轻。蒋捷说,时光容易把人抛。年轻的时候我说,归去来兮,忘却世间岁月悠悠。人怎么可能把时光抛弃与遗忘?人只能被时光抛弃。万物来去,枯荣相继,只有时间犹自岿然不动,我们都是它的玩物,如同洪流中的沙石。-- 岂止!沙石依然是沙石,而我已经不再是我,你已经不再是你。年轻的时候,我的内心已经老去,人们不知道。当年事渐高,我依然举止有如孩童,而人们不理解。其实我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人们都不明白。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孩子,在来不及长大的时候就错误地老去,从此再也没有办法长大。

五,我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他的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只为了一个人。没有一个世界是公共的。吃着红烧武昌鱼,望着付琳消瘦的脸庞,体会到她谈吐间不时的消沉,我很想问问她实习是否很累,是否不太顺心。然而我最终没有问。崔健唱:我只想看到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在昨夜的风雨之后,十一的武汉还是很冷,只带了 T 恤的我抱着胳膊与付琳慢慢在校园里走。我的微笑一定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甚至一个刚找到妈妈藏起来的糖的孩子,然而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落寞?即使你告诉我在一个偏僻的中学你是如何艰难地应付一帮孩子,我又怎么可能明白你的艰辛?去年寒假的时候,在武汉大学的校园,也是这样冷而寂寞的天,放了寒假的空阔的校园,我爬山爬到没有了路,走到东湖,水波微微,绿而粘稠的水如同绒面的相片没什么光泽,远近有人静静等鱼上钩。我站在那里,有一点点悲,一点点凉,如同深秋的风中颤颤巍巍一根干枯的草。转身之后那里是一幅黑白的照片,边角卷起了毛刺,皱皱巴巴。

六,照片。大二到大四的三年里我几乎没照过相。带着汪旭东逛北大校园,逛到图书馆前的时候他想给我照相,我突然很害怕。每天都有一千个人来到图书馆前照相,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姿势。-- 同样僵硬的姿势和同样僵硬的笑容。恍惚间我看到一千张照片叠在一起,图书馆也罢,长着硕大阳物的石狮子也罢,青草也罢,都清晰而明亮,只有在站人的那个地方,由于叠加了太多的人太多的衣服,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仿佛一个黑洞,吞噬了每一个兴致勃勃前来的活生生的人。9月份在桂林,在我的尼康出问题之前的一天半里我用了三个胶卷,然而没有一张是我自己的,虽然导游一再好心提出帮我照。昆德拉说,朋友的作用就在于提醒你的过去,让你保持自我的完整。这未免太过奢侈,我还是用胶卷,用相片代替。每次告别之后,让我的照片提醒记性不好的我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思念过的每一个人,经历过的一切和一切。有一种鸟每年出生后会从欧洲飞到非洲,三千多公里的行程后他长大了,于是沿着原来的路线飞回欧洲,死在欧洲。我总是在想,只飞过一次的路他怎么会记得。来中山三个月了,中山的许多道路我还是搞不清楚。难道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比对于我来说要重要得多?还是说,因为飞回来时他就要告别这个世界,在此之前他只有熟悉一次的机会,所以他能记下来?如果我突然变成这样一只鸟,我一定会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茫然失措。如果一条路你一生只能走一次/你会不会记得/甚至刻骨铭心/如果一句话你一生只能听一次/你会不会记得/甚至在梦中咀嚼。

七,告别。折一枝杨柳,放在灞陵的桥上,在风把它吹走以前掉头离去,就当它一直会这样,嫩绿的叶子水分充足,甚至连微微的茸毛都精神饱满;就当它一直会这样,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小小的水珠反映着阳光,白色明亮的光碎影一般晃动;就当它一直会这样,青石的桥面和地上的草如同调虚了焦距的背景,模模糊糊的影像上是杨柳枝的特写,连脉络都那么清晰;就当它会一直这样,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八,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远了,我年少轻狂的骄傲;远了,连同五层教学楼上的远望和那望远的少年,那时候日子总是那么的悠长;远了,远了,连同我每一丝欢欣与忧伤。

九,回忆。长长的感慨里我不说回忆,因为我不能说。它们全都是关于回忆,一旦我说出「回忆」二字,我就只好不停地念叨,「回忆」,「回忆」,「回忆」……而不能说其他。

谨献给我那无知无邪不即不去的岁月,献给我那万劫不复的青春,献给二十一年里曾梦见过我和被我梦见过的人(生命有如梦靥)。来来往往的人们,你们是我生命中仅有的财富,舍此我别无所有。你们构成了我的回忆,在我的世界中,你们永不凋谢,永不老去。如今你们许多还在这个版面上灌水和潜水,许多都在某个不为我所知的角落里快乐和平静和无奈和悲伤地生活着。祝你们都有美好的前程。去吧,我的梦呓般的文字,连同我经年未见的泪水。

2004 年 9 月写于「一塌糊涂」关站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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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Derek Yang

Derek Yang(戴睿可)来自湘西农村,毕业于北京大学,曾在广东中山电视台、北京盛唐传扬公关公司、迪思传媒集团工作,2012 年底移居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博客主要是个人经历,因访客逐渐增多,很多实用的经验已迁移至新站「美国攻略」,以帮助更多刚来美国的人。最近我在试验一个帮助农村高年级学生规划人生的「眼界计划」,欢迎转发扩散。添加微信请参见这里

2 thoughts on “时光容易把人抛,却道天凉好个秋”

  1. 本想默默地关注一下,结尾处的「一塌糊涂」瞬间淹没了时空的隔阂。“学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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